好书选摘:《回家》(2)─我一个人苦就好了

研究
2020
03/18
09:03

传统屋宇内的木造屋顶,中间隆两侧斜倾,一抬头就可以望见:「乾元亨利贞,姜太公在此」、「福」、「财」、「己卯年孟秋月拾八日午时上梁大吉」……等字样写在主梁上。这是千年华化的影响,至北越独立建国后废除汉字,阿草这一代人早已看不懂也不知发音,唯老屋梁上的汉字经代代相传,仍有符咒般的神祕效应。

「这些字可以保佑全家平安,感情和乐,房子盖好了我们会请老人来写字。」阿草凝神细想:「可是会写字的老人愈来愈少,年轻人也不相信这个了。」

好书选摘:《回家》(2)─我一个人苦就好了

(木造梁木上,还有老人家会写汉字,但是,年轻一辈已经不懂汉字了/顾玉玲提供)

失去庇佑的家人情感,在同一个屋檐下,飘飘荡荡。

客厅里的电脑已略显陈旧,我一进门,阿草的大儿子立即转身换了一块闽南语的电音舞曲,有点吵,但明显是用以迎宾,心意感人。他去年才结了婚,二楼隔间的新房就是特地为他準备的。二儿子在河内念大学,小女儿才国二,清秀长髮高身量,只是表情十分冷淡。我想那冷淡是所有青少年对大人世界的抵抗,但阿草把罪过全揽到自己身上。

「我第一次出国时她才四岁,回来时她都不认得我了。」她手握成拳按住心头:「我的心,好难过啊。捨不得。」

「你都回来一年了,现在好些了吗?」

「她有心事都不跟我说。不知道她还能跟谁说。」一滴忍了许久了泪,终于流淌下来。

女儿盯着电视吃完饭,书包背起踩上脚踏车出门,说要补习,功课压力大。道别时她没有回头。

我们都看着她的背影,天渐渐黑了,电音与低音鼓摩擦出刺耳的震动声。

阿草乾涩地说:「孩子一定要念大学,以后才有好工作,不必到海外去,太辛苦。我一个人苦就好了。」

这些年,阿井养殖鱼苗,育成大鱼后再批发卖给中盘商,也算有固定收入,唯他在阿草离家前即已贪杯,至她归来后更是酗酒成瘾,没喝难以入睡,喝了宿醉,次日为抑制噁心难受又喝,竟成惯性,没喝就要无神发抖。他的脸面成日通红,眼睛黄浊,个性是好的,对家人朋友都好,就是酒醉终日,饭吃得少,瘦削疲劳,看似随时就要倒下。倒下却是睡不着。

「不错了啦,阿草离家这么久,阿井都没有别的女人,家里什么事她作主。」锦安说。

「真的不错了啦,阿井卖鱼赚的钱全拿回家,没有乱花乱来。」阿问说。

大儿子结婚拍婚纱照时,阿草和阿井也陪同拍了张合影,放大裱框挂在客厅墙上。她穿了一身传统窄袖长衫的国服,上身颇似旗袍,贴身束腰,但下襬舒然开展,裙襟上衩至腰间,深色立领丝质内里,外褂的绢纱不走常见的淡黄、粉绿色泽,反而配上镂空的豔红龙凤花纹,内衬赭色宽鬆拖地的长裤。她又不擅笑,直视镜头的眉眼自有威严,看来十分华丽贵气。

相较之下,穿一袭白色西装的阿井,便不免显得轻佻浮动,经过相片后製修饰,不见浊黄之目潮红之脸,他看来正经也正常,挂着好脾气的笑容,和一丝丝酗酒者集中视线时难掩的紧张。

阿草没人可以靠,眉头总不自觉锁住了,认真说着话时甚至有点严肃过了头。吃饭时,阿井乾完杯作势要亲密搂住她,她略侧身闪过,神情间有几分萧索与排拒。

身后是龙凤婚纱照。

好书选摘:《回家》(2)─我一个人苦就好了

(越南传统老旧农宅/顾玉玲提供)

阿莲在台湾滞留不归,她的家就原封不动成为未按新建年号的旧农宅。

厕所和浴室都没有屋顶也没有门,四面薄薄抹了一层水泥,出入口垂挂了一面老旧的竹帘子,空间极狭小、简陋,浴室的地面放着一个铁製大澡盆,牙刷毛巾则挂在铁勾上;厕所的粪坑很巧妙地另以引水管让粪尿分流,不至淤塞,右侧墙面钉着一叠写完铅笔字的习字簿,废纸活用,应是充作卫生纸用的。

阿莲的儿子长得像阿莲,额方颊圆,目光炯炯有神,他今年刚上大学,假日里成天窝在床上打笔电。女儿才十七岁,清秀白晰,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,扫地烧水弄早餐,再骑脚踏车上学。也许是父亲嘱咐了,她得空便跟着我到处走,安静温和,不多言,只有一次很小声问我是不是可以介绍她去台湾工作,也就这么一次。

晚餐是文进和儿子煮的,才刚端盘上桌,停电了。

越南国内发电不足,不但要向北方的中国买电长途运来,且城乡都有轮流限电的机制,三天两头就会遇上停电。农村人家多半仍使用木柴、稻草烧饭煮菜,生活所受影响有限,停电已是常态,一次到底要多久似乎也没个判準。人人都从屋里出来,就着月光聊天,红色白色的蜡烛一一燃起,倒像是平白多出一段歧出常规的待填补时光,没什么用就适合拿来清谈浪费。孩子们开心玩闹,左邻右舍相互走动、探看,没人抱怨。我依稀有个童时记忆被轻轻翻动,颱风天没电没天光的夜晚,全家人群聚一堂讲鬼故事……

陆陆续续,各户人家都到屋外用餐,原本菜饭就一盘盘盛在大圆铝盘上,直接端到屋外也很方便。只是妈妈们多不原将草蓆铺到屋外,怕泥土髒,于是铝盘放在椅凳上,大人小孩或坐或站或走动,自在绕着铝盘用餐,同时挥手驱离受食物吸引而来的猫和狗。

这个小农村,大约要到1992年才开始全面家户供电。之前,雨季拖久了田里会淹大水,农作活不到收成就烂在泥水中,农家就要挨饿了。现在有电了,政府会使用公用马达抽掉积水,让农收稳定。至于电费,巷口有家订作长衫及洋装的老闆娘每月代收。阿草与我散步经过时,就曾顺手缴了电费,电费约莫数百元,不算太大的负担,但俭约用电已成为全村共识,能省则省。

入夜的巷弄间没什么路灯,出门常要摸黑走路或自备手电筒。农家客厅里主灯仅只二十烛光的日光灯,甚至只开五烛光的壁灯照明,全家围着看电视。这也省事,因为同一个空间里(别忘了主厅常有二张大床),已有人垂下蚊帐要睡了,但若此时有客人来,那蚊帐又掀起,原要入睡的人探出头身打招呼,举家随时都可加入谈话,不分里外。

晚餐后电也来了,亲朋好友全上门来问阿莲生活可好?我又拿出相片一张张说明,报喜不报忧。人们传阅着笑着放心着,又说阿莲怎么去做工还变胖了真奇怪。我说台湾食物多油多肥腻,很多女人都在减肥哪。大家频频摇头又点头。

莲妈妈每天都来看我,亲暱地手挽手,须臾不离。入夜后我总不忘送她返家,不敢留宿共眠,怕老人家梦里梦外分不清真实。她独居但不孤单,平日街头巷尾都有老邻相伴,用餐时到各个女儿家,帮忙烧火煮饭,也帮忙照料孙子。只是阿莲离开太久,母亲想着她就要掉眼泪,我是那个捎来平安口讯的信差,反覆播放已说过多次的证词:阿莲很好很健康,很快就要回家了。

虽然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移民署还要扣留阿莲至何时。

好书选摘:《回家》(2)─我一个人苦就好了

(功勋不足以让战士家属养家活口/顾玉玲提供)

阿莲的公公带我到他与大儿子共同居住的家,和三儿子文进家里一样传统的厅堂格局,一样未经翻修的家徒四壁,一样的胡志明塑像放在神龛上。水泥墙上有一整排裱框过的功勋相片、奖章。白髮苍苍的老人家原来曾是打败美国人的战争英雄,有将军颁发奖状的合影,辉煌的过往仍映照着他的目光迥然有神,像是重返历史现场,光荣的革命。

至于香炉后那张醒目的黑白遗照,是老人的二儿子死于一九七九年对抗中国的战争,他还没结婚,是很勇敢又很孝顺的孩子呢。年轻早逝的相片与牌位,在家中一放就是三十年,永远不老的容颜。白髮人单手抹眼作出泪流的样子,继之又竖起大姆指,表示儿子为国牺牲是举家的荣耀。

但这些荣耀的补贴,经改后并不真正让战士家属足以维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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